到了台北，天上正飄著小雨．車子經過羅斯福路時，我又看到那條印象深刻的巷子．

好久以前的事了．

在我出國唸書前三天，學弟打電話來，要我幫忙在他的舞會上安排舞曲和放唱片，順便替我餞行．他知道我不太會跳舞，卻又喜歡安排舞會舞曲．他說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，去了美國想也不必想了．他那裡知道，跳舞也是需要心情的．出國前，缺的就是心情.

我在角落裏，戴著耳機，忙著製造舞會的氣氛，點了一根蠟燭，喝著冰冰的可樂，也自得其樂地享受著自己選的歌．旋轉的迷彩燈，照著滿滿舞池裏的青春躍動，在輕快的音符中，情緒也越來越高昂．

她，飄然的長髮，一件簡單的白襯衫，泛白的牛仔褲，隨意挽起的袖子，就是那樣旁若無人地，穿過舞池，慢慢地走到我的面前．

她問我有沒有Bee Gees的歌，也問我為什麼自己不跳舞．我說我怕熱，也不太會．她說她會，可是她不喜歡和比她矮的男生跳舞．一米七二的高挑身材，加上半高跟的鞋子，場上確實沒幾個男孩比她高的．

她笑著說，她運氣不好，比她高的卻又不會跳舞．

離開舞會，到了樓下，街上的車子已經顯得稀疏許多，路燈在濛濛的細雨裏有著很奇特的光暈，清清的光影，在雨中閃爍著．

她挽著我的手彎，我打著她的雨傘，走進台北的雨夜裏．

我已不記得為何要走路送她回去了，我只記得和她在一起沒有初識的拘謹，一切都似乎是理所當然般地自然．

她說，她本不想來的，地方又遠，還下著雨，不過她很高興她來了．

我還記得她說這話時的神情，眺望著遠處．長長的睫毛一閃一閃地，嘴角的酒渦洋溢著滿滿的笑意，輕輕飛揚的眉毛，一抹淡淡的眼影，柔柔的眼神，在那漆黑的眼眸裏．

走著走著，雨不知何時也開始大了起來．

她突然說，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應該嫁給她的男朋友，因為她不確定她是否愛他．他們是同校，修同一門課認識之後，就開始來往了，很平淡的一段感情．

她說，她不確定這就是她要的人生，可是她也不確定她要的是什麼.

我也沒說什麼，我又能說什麼呢？我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走出我那一段殘缺不堪的感情．

在雨中，我說著對情感的失望，人際間的迷惘．我不能理解為什麼真情總是如此容易地受到輕忽？她只是望著我，靜靜的聽著我說著與她莫不相干的故事．我說了很多我自己也沒想到會說的事，很多隱藏在心裡已久的感覺．

那一夜，她輕輕地握著我的手，聽著我的故事，陪著我漫步在台北的街頭，在那夏雨裏．

到了她家，她又陪我去公車站，我又陪她走回去，如此不知走了多久．這一段好長卻又好短，遲早要結束的路，可是卻沒有人願意開口說再見．

出國之前，我一直猶豫著是否該打電話給她．可是該說什麼呢？又能改變什麼呢？我即將到太平洋的另一端，而她也會繼續她該走的路才是吧？放下又拿起的電話，終於還是掛上了．

一直到我走時，她也沒有打電話給我．

隔了這麼多年，我也不知道為何還是常常在下雨時，想念起那一個夜晚．

兩顆年輕迷失的心，在一個陌生的台北雨夜裡．

那潔亮如水的長髮，深沉似井的眼眸，翩翩的睫毛，盈盈的酒窩．隱隱約約的迷香味．

一個有著冷冷的手，淺淺的笑，曾陪著我走了一夜人生風雨，熟悉卻又陌生的女子．

她無意地走進那一晚的舞會，卻也不經意地走入了我的記憶裏．

歲月悠悠，在茫茫的人生裏，我們終是未曾再見．

-- How deep is your love/Bee Gees，送給所有陌生關懷的心．

霖

Fremont, CA

10/2６/200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