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Ｗ由台北诚品大门走进来的时候，我一眼就从拥挤的人群之中认出他了.

这些年来他走路的样子，还是没太多的改变，衣着反倒是变得时髦多了，还斜披着一个皮包，一幅很台北的德性。

走出诚品，Ｗ问我想到那里去。刚从早秋的上海回来，我热坏了。所以我的要求很简单，一个有冷气的地方，要冷到让我鼻塞的那种冷气。 我只想吃一顿不流汗的晚饭，没有辣椒，没有人潮，一个很凉快的夜晚。

台北红厨是一个很雅緻的餐厅，几张素净的桌子，一个吧台，轻轻的爵士乐，忽明忽暗的壁炉，没有太多的渲染，有着恰到好处的气氛，是我喜欢的情调。

Ｗ就是这样的人，有着诗人般的浪漫，却又有读书人的恰如其分，你不会觉得唐突，也不会觉得不自在。

很美的菜色，很可口的饭后甜点，我也陪他喝了两杯好香，好浓郁的咖啡。我是不大喝咖啡的，每次喝了之后，总是一夜多梦，睡得不是很安稳。那晚，不知道是音乐很美，还是气氛很好，咖啡好像就是最合适的选择。

许久不见的老朋友，就这样在一个很热的台北夜晚，吹着很舒服的冷气，聊着很多都快淡忘的往事。谈起那位白白净净的女孩，也记起那个美丽的上帝之女。谈笑之间，我依然可以感觉到那一丝很深沉的痛楚，在他眼神中即闪而逝。

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，虽然可以笑着来谈，可是心里的伤痕，真的已经痊愈了？有些事情真的可以遗忘？付出的真心，真的可以留在风中，不再想起？

Ｗ其实是一个很有深度的男人，经过这么多的挫折，他还是保持着一颗很豁达的心。

他喜欢各式的音乐，古典小品，欧美歌剧，热门音乐，甚至重金属摇滚。他更喜欢看书，各式各样的书，历史典籍，散文言情，武侠小说，唐诗宋词，还有其它稀奇古怪的书。

我常常在想，他脑筋到底在想些什么。

一起长大的高中同学里，我跟他可能有最多相似的地方。当其他人在牌桌上嘻嘻哈哈时，我和他多半是在院子里，吞云吐雾，聊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题。Ｗ总是有一些很另类的问题和看法。在月光下，他永远是最活泼的。

时光似箭，我已经戒烟多年了，Ｗ却还在兴致勃勃地把玩着他的打火机，好像时间完全和他无关似的。

午夜时分，上了计程车回永和，顺道送Ｗ一程。看着他从街角消失的背影，我的心头有着说不出的沉重。

我想我应该替他高兴才是。因为他很开心的过着他自己的生活，虽然我也知道这并不完全是他想要的。但是，我们又能如何呢？每一天，我们不都是为了新的挑战而努力？喜欢或不喜欢，又如何能选择呢？

隔天，Ｗ开着他的ＢＭＷ送我去机场，陪我等半夜回美的飞机。

闲聊之间，沉默之中，他突然问我，在东周列国时，有一次燕国几乎灭了齐国，田单死守的最后两个城市为何。

要怎么样的人，怎么样的心情，才会在这个时候，问这样的问题？

错愕之余，我们相对开怀大笑，完全不在意周围诧异的眼光。他们怎么可能了解那笑里的感触，难言的辛酸，还有那一片多年前难忘的月光，意气风发的年少豪情.

那一夜，在桃园机场的café 里，我们忘了时间，彷弗又回到那些无聊的夜晚，肆无忌惮，了无边际的青春年华。

飞机起飞后，我突然想起，临别时，Ｗ告诉我，另一个我忘了的城市是[即墨]。

是即墨，还是寂寞？

由古至今，寂寞永远还是不变的寂寞?

今夕何夕，在漆黑的星空里，我的思绪又回到那夜的台北红厨，那个寂寞的城市台北.

有好冷的冷气，浪漫的情歌，诱人的咖啡香，轻轻淡淡的香烟味，迷迷朦朦的眼睛，那无可奈何的青春。

还有，落寞的W。

霖

Fremont, CA

9/28/2005 深夜随笔

10/15/2005 修于上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