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上海我是不需要鬧鐘的．

因為每天在早上五點半左右，晨曦微露，窗外的石門二路就開始傳來一陣又一陣擾人清夢的車子喇叭聲．隔著幾幢高樓，城市的喧擾，卻已隨著溫熱的空氣，越窗而入．

都市裏的喇叭聲，好像是在提醒我們不要忘記這個文明世界的節奏，而每一個司機又好像是交響樂的指揮，隨意譜著他自己的心情樂章，有喜，有怒．有時候我又不禁好奇，是不是每一天早晨，大家都在石門二路集合，互相切磋，互相交換心得．就好像交響樂團表演前的調音，試音，七零八落的，聲不是聲，調不成調，為的只是那開幕的一剎那．

上海清晨六點，也許就是他們苦等的那一刻．

有的喇叭聲，短暫而明快，彷彿催促著眾人羣車快快迴避，大老爺出巡了．有的卻是聲嘶力竭，歷久而不衰，粗魯又無禮的對你惡言相向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．

此路為我開，此樹是我栽．老子今天走定這條路了，你是讓或不讓？

有的像夏日午後的驚雷，毫無預警地，平地而起，讓人錯愕不已．綠燈過街的上海姑娘們，個個花容失色，四處走避，不知如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熱情，場面十分的壯觀．

只見司機大哥，面無表情，老神在在，悠閒的吐著煙圈，等著他的紅燈．你不禁懷疑，難道這一切都只是一個美麗的誤會？還是對他車前而過的緣起，這是一份無奈的感慨，輕輕的嘆息？

有的又像多年不見的老友，狭路相逢，熱情互道寒暖，此起彼落．臨別之際，頻頻回顧，再三叮嚀，猶不忘為家中河東獅問候他家母老虎，溫馨之情，聲聲入耳，感人肺腑．　

又有的一如街坊鄰居搬弄是非的三姑六婆，七嘴八舌的為了雞毛蒜皮的事，面紅耳赤，比手劃腳，喋喋爭吵不休．圍觀的大媽二嫂，不甘寂寞，加油添醋，煽風起火，口沫橫飛地各抒己見．一時之間，喇叭四起，眾家爭鳴，抑揚頓挫，高低互見，熱鬧非凡．

於是上海十里洋場的狂想，在此終於達到令人熱淚盈眶的高潮．

這熱鬧讓我想起紐約的街頭，更讓我想起思念中的台北永和．

一樣的繁華，卻是兩種心情．

深深的夜，月涼如水，我獨自靜靜的躺著．

在這惱人的紐約變奏裏，我想起蘇州拙政園的亭林水榭，虎丘的溪澗小徑，青青的荷葉，彎彎的長廊．

在依稀睡夢中，我又將與妳攜手而行．

由蘇州庭園之美，踩著柔柔的風，走回永和的長巷小弄裏．

霖　

隨筆於上海石門二路